8
我讓聞照帶客人去后堂。
歸名館前廳只剩我與蕭雨薇。
她站在那些畫像之間。
墻上掛著不同女子的臉。
年輕的、蒼老的、帶疤的、失明的。
每一幅像下都有名字,不附夫姓,不寫宗族,只寫她們自己。
蕭雨薇看了許久,聲音發(fā)澀。
“這就是你離開后想做的事?”
“不是離開后才想。”我說,“很早以前就想?!?/p>
只是那時,我以為自己會和她一起做。
我以為大晏安定之后,她會記得那些在戰(zhàn)亂里失名失籍的人。
也會記得我。
蕭雨薇從袖中取出一只長匣。
匣中是新繪的并輦圖。
我只看一眼,便知道這是宮中最好的畫師所作。
畫里公主側(cè)身看向駙馬,駙馬鳳袍端肅,與她并肩而立。
下方留了兩處名諱。
蕭雨薇已經(jīng)親題了自己的名字。
旁邊空著,墨還未落。
“本宮來接你回去?!?/p>
她說這話時,語氣很輕,像怕驚碎什么。
“國史已改,你所有功績,本宮都還給你。陳竹生已禁足,陳家舊部也清理干凈。太廟那只金匣,本宮一直空著?!?/p>
“青梧,只要你愿意,本宮可以昭告天下,說當年不過是重傷誤傳,駙馬歸朝?!?/p>
我看著那幅遲到十三年的畫像。
曾經(jīng),我做夢都想見到這一天。
蕭雨薇親手題名。
百官見證。
太廟封匣。
我會與她并肩被畫進大晏祖制里,再沒人能說我是有后位、無后名。
可如今畫擺在眼前,我心里竟沒有一點歡喜。
我問她:
“公主殿下想補的是我的名字,還是你的虧欠?”
蕭雨薇喉結(jié)滾了滾。
沒有答。
我便替她說了。
“若我沒走,公主殿下不會改史冊?!?/p>
“若我沒有死,公主殿下不會覺得并輦圖重要?!?/p>
“若陳竹生能撐得起六宮與政務,公主殿下或許也不會找我?!?/p>
她的臉色寸寸蒼白。
“不是?!?/p>
“那是什么?”
她抬眼看我,眼底有紅絲。
“是本宮知道錯了?!?/p>
這句話來得太遲,遲到我?guī)缀趼牪怀鲎涛丁?/p>
蕭雨薇上前一步。
我沒有退,卻抬手攔住她。
“公主殿下,這里不是昭明宮。你不能想進就進,想帶誰走就帶誰走。”
她的腳步僵住。
好一會兒,她才啞聲道:
“你當真不愿回去?”
“我已經(jīng)死了。”
“謝駙馬死了?!蔽铱粗?,“謝清還活著。”
她握著畫匣的指骨泛白。
“可本宮找了你那么久?!?/p>
我忽然笑了。
“公主殿下,我也等了你十三年?!?/p>
她像被這句話擊中,整個人微微一晃。
外頭有人來催,說府衙文書到了。
我越過她,去接那疊新戶籍。
蕭雨薇站在原地。
她終于看見了。
我不是躲在江南等她來認錯。
我有自己的門、自己的案、自己的燈、自己的名字。
這間歸名館里,沒有鳳座留給公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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