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（第1頁）

　　媽媽回村時，已經(jīng)滿頭白發(fā)。

　　她站在院門外，很久不敢進去。

　　爸爸老了許多。

　　這些年，他一直替村里守老石橋，洪水季節(jié)從不回家。

　　看見媽媽，他只說了一句：“盼兒的東西都在。”

　　堂屋里的供桌早已拆了。

　　黃符、草人和神像全不見了。

　　正中間掛著我的獎狀。

　　下面擺著我的課本、作文，還有姐姐從醫(yī)院帶回來的紙兔子。

　　媽媽把紅棉鞋放到桌上。

　　她沒有上香。

　　也沒有求我保佑。

　　第二天，她搬到老石橋旁的小屋里。

　　橋邊常年備著木筏、麻繩、棉被和姜湯。

　　有人問她圖什么。

　　她只說：“看水?！?/p>

　　每到雨季，她整夜不睡。

　　只要聽見水聲變急，便拎著馬燈沿河走。

　　孩子們都怕她，背地里叫她瘋婆子。

　　她從不解釋。

　　有一次，一個婦人要孩子下河撈被沖走的木盆。

　　媽媽沖過去，將木盆一腳踢進深水。

　　“一個盆值幾條命？”

　　婦人罵她多管閑事。

　　她站在河邊，任人罵。

　　我知道，她不是在救那個木盆旁的孩子。

　　她是在一遍遍走回十幾年前，試圖抓住那個沒能上岸的我。

　　又一年洪水來得很急。

　　村口一個小女孩為撿鞋掉進水里。

　　孩子父親不會游水，只站在岸邊哭喊。

　　媽媽抱起救生繩跳進河中。

　　她年紀大了，腿腳早已不利索。

　　水浪打來時，所有人都以為她會被沖走。

　　她卻死死咬住繩子，將女孩推上木筏。

　　第二股急流撞來，媽媽的頭重重磕在石墩上。

　　昏迷前，她仍抱著孩子不肯松手。

　　“先拉她?！?/p>

　　“別管我?！?/p>

　　村民把兩個人一起救上岸。

　　女孩只是嗆了水，媽媽卻昏迷了整整兩天。

　　姐姐從縣醫(yī)院趕回來。

　　媽媽醒來時，第一句話是：“孩子呢？”

　　“活著?！?/p>

　　姐姐回答。

　　媽媽松了口氣，隨即看向床尾。

　　那雙紅棉鞋就放在那里。

　　“盼兒呢？”

　　姐姐沒有說話。

　　媽媽卻像看見了我。

　　她沖著我站的位置伸出手，又很快收回。

　　“我認錯人了?！?/p>

　　“她不會等我?！?/p>

　　這些年，她從未去我的墳前求過原諒。

　　每逢忌日，她只在橋邊坐一夜。

　　三聲鐘響后，她便回去。

　　姐姐問她為什么不進橋洞。

　　媽媽說：“盼兒死前最怕那里?！?/p>

　　“我不能因為自己想贖罪，就逼她再回去陪我一次?！?/p>

　　這場洪水過后，媽媽的身體垮了。

　　她仍堅持住在橋邊。

　　直到入冬第一場雪落下，她才讓姐姐扶她回家。

　　經(jīng)過我的墓地時，她停了很久，卻沒有進去。

　　“等我真要死的時候，再來看她?！?/p>

　　“活著的時候，我沒資格拿幾滴眼淚打擾她?！?/p>

　　我站在雪中，看見她蹣跚著走遠。

　　這是她第一次真正懂得。

　　愛不是逼我受苦。

　　后悔也不是逼我原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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